林深从网吧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——姐姐林浅发来的消息被红色感叹号堵在对话框里，三十七条，一条都没发出去。他被拉黑了。 第三十七次。 林深把手机揣回兜里，在深夜的街道上慢慢往家走。他知道姐姐为什么生气。那个女人永远在用她的标准衡量他——早上七点必须起床，三餐必须准时，房间必须一尘不染，说话必须彬彬有礼。而他呢？昼伏夜出，外卖盒子堆成山，衣服随便往椅子上一搭，跟人说话永远懒洋洋的，透着一股“关你屁事”的劲儿。 至于另一个“亲近之人”——他名义上的女朋友纪眠，情况恰好相反。纪眠温柔得像一团棉花，永远在包容他，永远说没关系。可林深受不了的就是这种“没关系”。他的游戏账号被盗了，纪眠说没关系钱可以再赚。他跟人吵架差点打起来，纪眠说没关系人没事就好。有一次他在暴雨天被扔在半路，纪眠来接他，第一句话还是“没关系”。 有关系。他妈的很有关系。 林深烦透了这种永远不生气的人生观，就像他也烦透了姐姐那种永远在生气的控制狂。两种极端，一个逼死你，一个憋死你。 他一度觉得，这两个女人是他人生里最亲近也最遥远的两个人——一个严苛得不像家人，一个宽容得不像恋人。而他夹在中间，像被两堵不会移动的墙挤着的什么东西，动弹不得。 直到那天他在地铁口撞上了一个算命的老头。 老头被他撞翻了摊子，却也没生气，反而死死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，说了一句让他后脊发凉的话：“小子，你身上有股怪东西——你能看到别人身上的弱点，还能把它抽出来，换给别人。” 林深当他是骗子，转身就走。 可他走出一段路之后，忽然停住了脚步。他想到了林浅。想到了纪眠。 他回过头。 老头已经不见了。地上只剩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纸，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：“三天之内，若不用，便作废。” 林深站在夜风里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，最后一把将纸揉进口袋，笑了。 他决定试一下。 他想，这世上还有比林浅更适合得到“无所谓”心态的人吗？还有比纪眠更适合拥有“较真”性格的人吗？ 他先找了林浅。那天晚上，姐姐正在书房里挑他第二天该穿的衣服，连袜子的颜色都要管。林深走进书房的时候甚至没想好要怎么“操作”，可他只是看了林浅一眼，那些他从未注意过的细节就像弹窗一样浮了出来——林浅的强迫症根本不是什么完美主义，她是害怕失控。母亲走得早，父亲常年出差，她不得不从十五岁开始把自己变成这个家的“标准”，她以为只要一切正确，一切就不会坏掉。 林深看到那个弱点了。一个闪闪发光的、脆弱的、被名叫“恐惧”的线牵着的小小弱点。 他没有犹豫。他把这个弱点轻轻“捏”了出来，像是从一团毛线里抽出最细的那一根。然后把自己身上那个“怎么都行”的懒散劲儿，像倒水一样，倒进了被她抽走弱点之后留下的空隙里。 林浅正在叠一件衬衫的手突然停了一下。 她抬起头，茫然地看了林深一眼，然后——她松开了那件衬衫，任由它皱巴巴地落回椅子上。 “算了，”她说，“你爱穿什么穿什么吧。” 语气平平的，没有生气，没有崩溃，甚至没有一丝不甘。 林深愣了两秒，然后差点笑出声来。成了。 接下来是纪眠。他约纪眠在他最喜欢的那家路边摊见面。纪眠穿着干净的白色连衣裙坐在油腻的塑料凳子上，格格不入，却依然笑着说“没关系”。林深看着她，没多久就看到了她的弱点——她不是真的宽容，她是不敢被人讨厌。童年被寄养的经历让她学会了用“没关系”来讨好每一个人，包括那些根本不值得她讨好的人。 他把那个弱点拿走了。然后把他从林浅那里“借”来的严苛，塞了进去。 纪眠面前的炒粉等了二十分钟还没上，她皱了皱眉。旁边的客人吸溜面条声音太大，她看了过去。 这在从前绝不可能发生。 林深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纪眠第一次露出不耐烦的表情，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。他终于随心所欲了一回。他终于让这两个女人变成了他想要的样子——或者说，变成了她们原本应该成为的样子。 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他以为自己赢了。 直到半夜，林深的手机突然亮起来。 姐姐的消息弹了出来：“阿深，家里失火了。” 紧跟着纪眠的消息也进来了：“快来医院，爸出事了。” 两条消息，同时到达。而林深忽然僵在了原地——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分不清，哪一条才是真的。 他忽然想起算命老头最后那句话他没来得及听完的话，那个被地铁进站的轰鸣声彻底吞没的后半句。 老头说：“但你最好想清楚——你抓到的不只是弱点。你还抓到了因果。你把那些东西交换了，就再也别想——” 林深的手开始发抖。 他该先回谁的？！